愈来愈难解码的文字
在文字的如此密码光谱之中,一般性的使用文字当然在最底层,希冀它的解密作业最简明易行——因此,它所赖以建构文字的共同记忆基础,得竭尽可能求其最大、最普遍,最好是所有人的最大公约数。尽管理论如此,但彻底不遗漏一人的最大公约数是不存在的,因此,文字的辨识仍得仰赖学习,好补充漏失的记忆分享,而学习失败的终极例子,便是丝毫不具解码能力的所谓文盲。
这极可能便是文字始生的象形字,和单纯的实物写生绘图最大差别所在:象形字是文字,不需要完整交代纤毫不漏的图像,它是痕迹,是脚印,是线索,是密码,只要快速地、节约地捕捉到完整事物或概念最独特、最不易混淆的部分就可以了,但这个特色得是寻常人等照眼可看出来,最好就是周遭熟悉的事物(最大共同记忆),因此,上看日月星辰,俯察鸟兽虫鱼,文字很方便从这个所有人共有的、重叠的,万一还看不懂等明天日出有光亮时还来得及指给他看的东西开始。
四只脚的兽类之中,牛的特色他们判断是那一对大角,因此甲骨文只处理这个,不及身体和四肢,
天上的月亮,最特别是自古难全的阴晴圆缺现象,造字的人当然不会选用它最饱满最神气的浑圆时刻去跟更浑圆更光亮的大太阳竞争,也不会选用“月亮像一根眼睫毛”(港产名小说家钟晓阳语)的乍乍纤细新月时分故意混淆视听,他们用西瓜切片式的半圆形状,
但这明白易懂的眼睛第一感图像部分数量极有限,很快会用完,边际法则的作用,逼象形字不得不往较精致、也解码者日稀的寂寞路上走去,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里我们只举一个实例说明,我们晓得,人自身的甲骨文形象是
这个“儿”字,事实上已到达象形字的边界了,用中国的老文字分类概念来说,是暧昧立于象形和会意的边界,再往前一步,人的肉眼便再不能依赖了,得更倚靠人的思维,也就是说,对人们共同记忆的部分得更苛求更讲究了,这是文字发展的宿命。
也许我们应该这么解释好些:文字的日益艰深,其实是因为使用文字的人们,总有一部分人不想停留下来,他们试图扮演思维的探险家,想知道得更多更精致,于是,像个忠心耿耿、打死不跑好伙伴的文字也被拉动向前,舍命相陪,并不惜抛下那些不持续堆叠更多记忆的不思不看之人,好负责传递更多更精致更不易解码的新讯息;但也在此发展同时,文字自身逐步理出秩序,建构成系统,并开始大量在这个系统内自己堆积意象和符号的记忆,形成一个个文字自己的掌故。因此,对置身此一文字系统之中,熟稔这系统发展及其游戏规则的人而言,原先既成的文字成品又变成新的共同记忆,变成新造文字的材料和解码的新线索,文字遂可以利用这些“多出来且持续增加”的文字共同记忆,对造型即线索一步一步再简化,就像云不必再画那么完整那么传神拟真,
基本上,文字并不耽美,它是很务实的实用主义者。
如此,便构成文字发展的“里外不一”的有趣特质——就内在讯息层面看,文字一路朝更难处走;就符号外形而言,文字的长相又一路简化。有关文字的简化,我们留到本书稍后再谈。